事實上，我整個暑假的每一天都在準備這開學的第一課。事實上，我整個暑假也沒有備過一節(jié)課。鴉片戰(zhàn)爭也好，兩半社會也好，近代化也好。在我看來，都沒有足夠的價值可以占用這樣完美的一節(jié)課，一切都新鮮完整的剛剛開始，暑假殘余的朝氣還沒有被耗盡。

　　講什么呢?講授總是從問題開始。

　　我在黑板上寫下第一個問題：“你們有沒有想過要怎樣度過自己的一生?"注意，我沒有問“你打算怎樣度過自己的一生”，而是你有沒有想過?緊接著我說，不用把這個問題的答案告訴我，只要問問你自己，心里清楚就可以了，不用說出來。“

　　孩子們陷入思考。有些孩子露出了理解的笑容，有些則陷入茫然。

　　兩分鐘后，我說"如果沒有想過的話，從今天開始試著想想也來得及。注意這個問題它沒有標準答案，沒有正確與否，更不要與別人參照，接受社會的評價，就算你今天還是這樣想，明天就變了想法，也沒有關(guān)系，首先從去想做起。給這個問題一個自己的答案?！?/p>

　　孩子們在思考中等待我解釋。

　　我之所以我有這個問題。源于我自身。我說：“大家猜一猜老師什么時候開始思考這個問題?”

　　我真正開始思考這個問題。是兩三年前。為什么，我對孩子們說：“拿我自己舉一個例子，我在像你們這么大的時候，腦子里想的事情和你們一樣，你們猜是什么?”學生們整齊劃一：“上高中!”上完高中呢?”“上大學!”“上完大學呢?”“找工作!”“找完工作呢?”

　　剛才還興致勃勃的孩子們沉默了，角落里一個歡快的聲音說：“找老婆!”很快，快樂的笑聲傳遍整個教室。我說：“那個我倒是不需要。那找完老婆呢?”沒有人說話了。我說：“是啊，找完老婆，人生的滾滾巨輪終于開始減速了，終于有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了，可是一切都太遲了。老師就是這樣，等到今天才去思考這個問題。發(fā)現(xiàn)人生的路窄了太多。年輕人的眼前是一片色彩斑斕的未來，充滿了各種可能性。而我的未來，看上去就是數(shù)不清的重復。絕望的很哪!”我開玩笑的說。

　　“為什么要讓大家思考這個問題。不是要一個統(tǒng)一的結(jié)論。也不是讓大家一次性的把它想清楚。而是想讓大家去思考，人生只有一次，我到底打算怎么過。就好像一次賽跑，先去確定自己的終點，然后再開始努力。而不要像老師一樣，跑到了一半，發(fā)現(xiàn)根本沒有找對方向，得非所愿，愿非所得。就算想不出個結(jié)果，起碼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不想要什么，這樣也是好的?！边@是我這節(jié)課的第一個問題。

　　我在黑板上寫下第二個問題：“什么叫努力?”

　　孩子們不說話，大概還沒從剛才的問題中緩過勁兒來。

　　緊接著我說：“能坐在這個教室里的人，絕大多數(shù)都覺得自己很努力?？墒墙^大多數(shù)也努力的還不夠。努力從來都不是按部就班的把別人都做了的事情跟著做一遍。而是比別人，比自己的極限多做一些。即使到了極限，還是往前走了哪怕一步，也叫努力，而跟別人跑的一樣多的家伙。即使再氣喘吁吁，不過只能證明自己不行，不能證明自己努力。大部分人，都是渾水摸魚的活著，根本沒有努力，而沒有努力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到達哪里。現(xiàn)在再去想，過去的一年，你真的為自己的目標努力了么?”

　　集體沉默，這個問題，算是我自己回答了我自己。

　　我在黑板上寫下第三個問題：“為什么要坐在這里讀書上課?”有孩子小聲說：“為了上高中?！蔽铱隙ā斑@是一個很明確的答案。還有別的么?”顯然有。但是孩子們不說話。他們習慣了接受，而不是表達。

　　我說：“我給你們講一個我聽來的故事。

　　有一個母親，跟自己四歲的孩子坐在車里。這時候有人橫穿馬路。一下子逼得母親踩了急剎車。孩子問母親“媽媽，他們?yōu)槭裁匆@樣過馬路?”這個母親很懂得教育，她說：“她們橫穿馬路，不是因為他們橫穿馬路一定不會受傷，而是因為他們無知，他們不知道這樣很危險?！焙⒆幼穯枺骸皨寢?，他們?yōu)槭裁磿o知?”這位母親說：“因為他們不讀書啊?！焙⒆永^續(xù)問：“媽媽，書這么好的東西，他們?yōu)槭裁床粣圩x?”

　　“我現(xiàn)在問你們，書這么好的東西，為什么你們不愛讀?為什么你們僅僅為了上高中而讀?”孩子們笑了，他們什么都明白。

　　我接著說：“我是一個有信仰的人。我不信仰任何宗教，我只信仰兩樣東西，美德和智慧。你為了上高中而讀書，是你的選擇，不分對錯，我不評價，我盡量幫你。但如果你也為了美德和智慧而讀書，你就是我獨木橋上的同路人?！?/p>

　　最后，我說：“那個母親是個很了不起的母親。她沒有指責甚至漫罵橫穿馬路者。而是借這個機會給孩子上了巧妙的一課。這一課就是，人不是死于疾病，意外，人是死于無知，無知是世間一切惡的源頭。我希望你們即使不熱愛讀書，也要為了避免無知而讀?！?/p>

　　現(xiàn)在來復習一下。今天的三個重點。

　　第一，思考一下，你想怎樣活著。

　　第二，怎樣算是努力，你努力了么?

　　第三，為追求美德和智慧而讀書，為避免無知而讀書。

　　讀到這里，我還有話可說。我不害怕有人不解我的理想主義。我也知道，我們中的絕大多數(shù)人最終會碌碌無為，然后孤獨終老。但是連一個啟發(fā)的機會，思考的途徑都不給孩子的話，我們可能會失去更多對未來的希望。

　　在這個世故的世界上，我選擇不諳世事。